此心安处

　　也许，没有美第奇家族（Medici），依旧会有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但肯定不是今天我们所感受到的面貌。这个实际上统治佛罗伦萨几个世纪，被称之“无冕之王”的贵族，出了三位罗马教皇和两位法国皇后。这当然很显赫，但让后人侧目、让后人惊叹的，而是源于他们对艺术的情有独钟。

　　乌菲兹（Uffizi）美术馆曾是美第奇家族的办公楼，他们把自己收藏的艺术品放在这里陈列，并于1581年对外开放。有谁的作品？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提香、丁托列托等，各个都是顶级人物，张张算是镇馆之宝。1743年，他们将这些艺术品捐给了这座城，条件是作品不能离开佛罗伦萨。现在，这里是世界级的美术馆。

　　查了很多资料，来整理这个显赫家族的历史，发现不管在欧洲史还是意大利史，都有他们浓浓的一份戏，甚至很多材料将其称之为“美弟奇王朝”。
　　先是乔瓦尼美第奇，是这段故事的第一代，是开拓者。从事银行业，独具慧眼地赞助了还未成为教皇的巴尔达萨雷·科萨，后者在成为教皇后并没有忘记帮助过他的老朋友，并将梵蒂冈教廷的资产交由这个家族的银行管理，这给乔瓦尼美第奇奠定了足够的资金与人脉资源。
　　他的儿子科西莫继承并发扬了家族银行，使之扩展到了整个欧洲，甚至北非。并且，他尊重艺术家，给予他们创作自由。佛罗伦萨如今的标志，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就是他赞助的布鲁涅列斯基建成。

　　上面这个矗立在领主广场上，挨着乌菲兹美术馆的骑马铜像，其实是科西莫一世，比现在刚谈及的老科西莫晚了好几辈。

　　在科西莫死后，他的儿子洛伦佐继承了家族产业。他慷慨赞助了很多艺术家，包括波提切利、达芬奇、米开朗琪罗、韦罗基奥等，这些人不仅改变了佛罗伦萨，还改变了整个欧洲。其中，米开朗基罗是从小就在美第奇家族接受教育，和洛伦佐的孩子们一同长大的。

　　只是，洛伦佐的商业才能一般，导致家族日益衰败。在他去世之后，他的对头，多明我会的修士萨佛纳罗拉控制了佛罗伦萨。这个人反对奢侈之风、反对饮酒作乐，在如今的领主广场上燃起“虚荣之火”，要烧掉一切世俗享乐之物，比如镜子、画像、化妆品、艺术品、乐器、诗作、精致的衣服等等，这不仅毁掉了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作品，也让很多艺术家找不到了生存可能。
　　的确，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富商和贵族在艺术上花费着大笔金钱、纵情享受，这种严重的贫富差距和生活对比，让萨佛纳罗拉所要求的“摒弃财富追求，改为精神追求”的观点得到了中下层平民的支持。但还是过激了，如同中国这片土地上也曾发生过的众多事情。
　　美弟奇家族被推翻四年后，1498年，萨佛纳罗拉被处以火刑，在他去年燃起“虚荣之火”的地方。主要因为他只会说教，而不懂经济，使佛罗伦萨陷入了贫困。如果大家只满足于基本需求，哪里的经济都发展不起来的。

　　洛伦佐还在世的时候，便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了教廷。后者成功说服教皇派出一支军队，在萨佛纳罗拉死了14年后，收复并控制了佛罗伦萨。虽然这里的市民很不情愿且进行了反抗，死伤无数，但在次年，也就是1513年，他当选了教皇，被称作利奥十世。
　　于是，人民的健忘性充分体现了出来，他们忘记了曾经的反抗与杀戮，开始为佛罗伦萨出现了历史上的第一位教皇而骄傲、而欢天喜地，认为这是无上的荣光。

　　利奥十世回到罗马后，便将儿时的伙伴米开朗基罗招到身边，他了解他的才能。虽然米开朗基罗一直自认为是个雕刻家，极不情愿绘画，但他还是用四年给了我们一个举世无双的艺术品，那就是西斯廷教堂内的壁画《创世纪》，惊艳至今。利奥十世太了解米开朗基罗了，又让他为他们家族的墓穴创造了雕塑。

　　这个教皇当得并不合格，因为家族银行业已经衰落，他便开始大肆发售赎罪券，用来敛钱，这似乎成了宗教改革运动的导火索。他也很幸运，欧洲三大思想解放运动中的三个参与了两个：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剩余一个启蒙运动。宗教改革打破了教会的精神垄断，让人们思想得到解放，也开始更加注重人文主义和自然科学。

　　在他去世后，美第奇家族的另一位，他的表弟朱利亚诺即位，也就是教皇克莱门特七世。
　　宗教改革运动的战火烧到了罗马，以德国人为首的“神圣罗马帝国”军队攻陷了古城，教皇被困在圣天使城堡，那个如今屹立在台伯河边的景点内。之后他乔装打扮，逃回佛罗伦萨，在那里，他们的反对者已将整个美第奇家族屠杀，仅留下了凯瑟琳·美第奇作为人质。
　　克莱门特七世用了一年时间，才攻陷佛罗伦萨，而后安排凯瑟琳远嫁法国，未来将成为皇后，并将意大利精致的艺术和生活带到法国宫廷，影响了几代人。
　　最终，克莱门特七世再次回到罗马，同样也找到了米开朗基罗，让他在西斯廷教堂绘制了《最后的审判》，这是伟人的最后一幅画作，如今吸引着全世界的人们慕名而来。

　　教皇让自己的私生子去统治佛罗伦萨，却四面树敌，终被暗杀。后来家族支持者们找来一位看起来“听话”的科西莫，来担任佛罗伦萨公爵。但科西莫有着自己的志向，迎取了西班牙公主，后者给他带来了一只军队。他用此征服了锡耶纳，控制了整个托斯卡纳地区，被称为美第奇家族的复兴。
　　他被称作科西莫一世，建造了乌菲兹美术馆，并由瓦萨里布置和装饰，成就了一个流传至今的世界级美术馆。瓦萨里绘制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壁画，前面的文章里有涉及。科西莫还赞助了一个人，大名鼎鼎的伽利略，由他教授子女科学知识，且美第奇家族一直全力避免伽利略因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而遭受迫害。

　　在科西莫的统治下，佛罗伦萨似乎有了复兴，但彼时的欧洲中心早已转移，土耳其的崛起阻断了欧洲和东方的贸易通道，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都使得意大利走向了不可避免的衰落。虽然这期间，这个家族还出了一个教皇利奥十一世和另一个法国王后，路易十三的母亲，卢浮宫外香榭丽舍的建造者。
　　1737年，加斯托内美第奇没有留下继承人去世，这个家族的血脉就此断绝。一个传奇家族就此落下帷幕，从第一代至此三百余年。

　　在美术馆西门口，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它本来一直守护着这里，但这些年被转移到了学院美术馆（Galleria dell‘Accademia），这只剩复制品。
　　当年，克莱门特七世在罗马被困时，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反对者大肆屠杀整个家族，当时的《大卫》雕塑便被损坏了胳膊。多年后，才由科西莫一世赞助瓦萨里进行了修复，成了如今模样。

　　米开朗基罗之所以能够有如此成就，绝不是因为他“画得像”，而是他作品的独具一格和那种情感张力。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看了几个作品之后的感受，比如《创世纪》给人的眼前一亮，还有被誉为西方美术史上最优秀的男性雕像《大卫》。它的血管、关节与正常人相比，几乎一模一样，右臂右手上的尤其明显。

　　大卫是圣经里的英雄，是以色列的第二位国王，曾带领着犹太人杀死了腓力斯丁人歌利亚。他的儿子是所罗门，各种游戏里经常遇到。
　　在米开朗基罗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塑造过这个英雄的形象，但大多是战争中或者胜利后，如同我们听完上述故事后在第一时间所想象出的画面。但米开朗基罗不同，他雕刻了一个临战之前的瞬间，那一刹，大卫的头微微向左，紧紧地凝视着敌人，左手握着投石器，右手微微握拳，外表看似平静，细看之下，内部的紧张和爆发感，呼之欲出。
　　长久地看着他，你能感受到那种沉着、勇敢、力量，还有信念和信心，让人有种莫名的感动，还有不知为何、不知何处而来的共鸣。

　　在西门的另一侧，也有个雕像，是《大力神海格力斯降服凯克斯》。海格力斯，又名“赫拉克勒斯”，玩过暗黑破坏神的再熟悉不过了，他是宙斯的儿子，是大力神。

　　在《大卫》的另一侧，北侧，是阿曼纳蒂（Ammannati）设计的海神喷泉（Fontana di Nettuno）。

　　线条优美，细节让人惊艳。

　　在乌菲兹美术馆的西侧，有一片雕像，立于廊下，这便是佣兵凉廊（Loggia dei Lanzi），源于科西莫一世派驻在这里的瑞士警卫队，故得此名。
　　里面最吸引人眼光的，是这两尊狮子。左侧的由Flaminio Vacca雕刻于1598年，最初曾安放在罗马的美第奇别墅，到1789年迁至此处。

　　《抢夺波吕克塞娜》雕像，由皮欧·费迪作于1865年，我截取了下半部分。

　　《赫拉克勒斯与半人马涅索斯战斗》雕像，由詹博洛尼亚（Giambologna）创作于1599年。大力神，前面出现过。后面还有五座罗马时期的女性雕像，上面一图也可以看到一个。

　　《掠夺萨宾妇女》雕像，同样是詹博洛尼亚创作，可以360度无死角观看。

　　来佛罗伦萨，便不能错过乌菲兹美术馆。很遗憾，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这里常有很多很多的人在排队。那是一个很漫长的队伍，时不时会有提前预定的或者旅行团过来，他们是有优先权的。哪怕你前面只剩一个人，也很有可能排半个多小时。所以，相信我，网上提前预定。

　　进来之后的走廊，在展室之外，大多数地方是雕刻和一些壁画。

　　壁画，裸露但不色情，但实在也谈不上精美。似乎是绘制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的瓦萨里绘制，不知道是否可信，但显然不处于同一水平线。

　　除了大师的作品，这里最吸引我的，便是浓浓的锡耶纳风格。

　　关于锡耶纳与文艺复兴的关系，在锡耶纳已经感受过了，这里选了几幅作品，比如马蒂尼（Simone Martini）的《天使报喜图》。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题材，基本随处可见，有天使、有女人，基本就是这个寓意了。但这幅画，几乎成了人们说及文艺复兴不可不谈的里程碑，为什么？
　　因为它们开始强调人，而不是神。天使在向圣母告知已经怀孕的消息时，圣母惊骇后仰，这是很正常的却被禁锢的人文思想。这和以往那些呆板且毫无表情的宗教绘画相比，是一个质的差别，是让神开始人化，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还有几幅类似的锡耶纳画派风格的绘画。

　　这是法布里亚的一副放置礼拜堂的绘画，几百年后依旧色彩艳丽。

　　关于文艺复兴，下篇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