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村

  历史总是指向同几个事件,它们对中国的方方面面都有着深刻的影响。
  西晋太熙元年(公元290年),开国皇帝司马炎一死,转年就爆发“八王之乱”,耗空了国力。这件事在历史上长期由丑而短黑、凶狡酷虐的贾南风,或“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司马衷背锅。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人刘聪破洛阳,杀戮三万余人,俘虏晋怀帝,史称“永嘉之乱”。建兴四年(公元316年),匈奴又破长安,晋愍帝肉袒衔璧受降,西晋灭亡。这两个皇帝都是软骨头,受尽屈辱地残喘几年后,还是死在刘聪刀下。
  随后,大批中原汉族为躲避五胡乱华,举家南迁长江流域,史称“衣冠南渡”。虽然南迁的人中更多是老百姓,但官方定义“衣冠”,特指官员、士族等,这是因为其历史意义并不只是人走了,还有文化,这是汉文化核心集团的一次整体南迁。捋下顺序: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东晋建立。

  衣冠南渡的人群中,有个祖籍山东的人叫胡焱,他任职于东晋朝廷,是镇守歙州的军政一把手,因喜爱此地山水,上书获赐居。东晋咸康三年(公元337年),举家迁此,成为龙川胡氏始祖,胡锦涛祖籍也是此处。
  这个村子最初定名“龙川”,得名于龙须山和穿村而过的溪水。但唐宋以后,老百姓觉得“龙”字太张扬、犯忌讳,就像给人起名字一样,越普通越好,所以逐渐被民间的“坑口村”替代,官方文书和族谱记录,也都改为了坑口。但到了本世纪,大概在2002年左右,官方又改回了龙川村。


  我是从徽杭古道那边过来,下车便是村口的水街,买票进入。
  整个村落的核心,主要就是这条街。只是十二月份的季节,溪水很少,西边因为地势高,基本就是干涸的,而东边地势低,因为连接着登源河,所以就是上图所示,还有些水可见。


  沿街前行,不远,可见奕世尚书坊,四柱三门五顶式仿木石构牌坊,立于明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前书“奕世尚书”,后书“奕世宫保”,均出自“江南四大才子”文徵明之手,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古代的牌坊可不是随便立的,有着极其严格的等级和流程,可以说每一座都是要经皇帝同意的,否则私立就是僭越,可是重罪。不用替皇帝着急,他没那么累。牌坊的等级看上面的字,从高到低分四类:御制、恩荣、圣旨、敕建/恩赐。御制是皇帝下令、中央出钱、地方建造;恩荣也是皇帝下令,但由地方出钱,前两个都是皇帝主动给的。圣旨是自己申请,但经皇帝颁发圣旨同意后,自己出钱建造;敕建/恩赐,也是自己申请,虽也经皇帝同意,但不出圣旨,规格最低,当然是自己出钱。
  这个牌坊的等级是恩荣,已经极高了。毕竟现存明清两代的御制等级牌坊,全国也就20座,其中还有一半以上还在皇家或礼制建筑里,比如承德避暑山庄、国子监、颐和园、孔庙等,真正属于民间的,也就10座左右。

  “奕世”,字意累世、世代。因为这个牌坊是给两个人立的,胡富、胡宗宪同为龙川胡氏,也都做到了尚书,故称“奕世尚书”。巧合的是,他们登科时间相隔一甲子,整好60年。胡富年长,大了胡宗宪四辈。


  胡富在成化年间为官,官至南京户部尚书,死后赠太子少保。
  明朝从朱棣开始,一直到灭亡,一直实行两京制,有北京六部和南京六部,虽然品级一样,但北京六部是中央,实权在握;南京六部,是留都班子,养了一堆闲人。但也有些差别,南京的礼部、刑部、吏部、工部,都是养老虚职,品级高、待遇好、活不多,属于体面型养老岗;兵部呢,有实权,毕竟管着南京的兵防守备,还守着皇陵;而户部则是最有实权的,且是肥差,南直隶的税粮可不是小钱,还管辖了浙江等几个周边省份,何况他手里还有全国的盐引,更是中央税收大户。
  官方的称呼中,南京六部的官员是有“南京”二字的,比如胡富任南京户部尚书。只不过大家经常省略“南京”二字,北京的六部要表现得谦虚一些,给南京的留面子,不要显得太过张扬,而南京的六部则特意省略,不然显得自己太不受重用,他人称呼时更会刻意避免,所以这导致很多官方史料中都不加以区别,成了约定俗成。而我们日常查询的网页,包括百度和一众的AI,也不会特意标识,有些是需要查不少资料去佐证的,这就形成了明朝官场上最大的文字陷阱。同一时期,不仅会有官职一样的人,而且本质差别还会很大。
  胡富虽然是南京户部尚书,但绝对不是个闲职,他也有着一番作为。

  胡富之后,龙川胡氏出了另一位尚书胡宗宪,牌坊对面就是他的少保府。


  胡宗宪,是一位典型的灰色英雄。
  首先,他是抗倭名将,任北京兵部尚书,是掌握实权的。他不仅肃清了东南倭患,还培养出了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但是,他依附严嵩,贪污腐败、构陷异己、卷入党争,你能想到的坏事,直至假拟圣旨,他也都做过。后世史学家比较中肯的评价是,功在社稷,节有亏缺。
  他这个人是比较受嘉靖信任的,毕竟有相当不错的军功傍身,甚至严嵩倒台时,这个严党头号亲信,本是必死无疑,但嘉靖帝还是力排众议留了他一命,不杀、不关、不抄家,准其回乡养老。但两年后,政敌还是翻出了他当年假传的圣旨,最终又从龙川老家把他押送北京,为避免各种理由的效仿,这个罪是几乎没有过活口的。但嘉靖帝还是想保他,甚至已经批复过此事不要再深究。毕竟,当时的天下人都知道,没有胡宗宪的话,沿海的倭患不知要死多少人,他虽有缺点、有污点,但也是关键时刻真能干事、真能救命、真能扶社稷于将倾的。可惜,他的军功也害了他,终逃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命。虽然当时的倭患还没平定,但仅剩下了不成气候的散勇,加之他曾经的手下戚继光和俞大猷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名震天下的大将,胡宗宪的核心价值已经没了。
  我们平时可能看的爽剧比较多,认为戚继光、俞大猷应该振臂一呼,或者军中旧部群起响应,极限施压,声援胡宗宪。其实,明朝中后期政治环境之恶劣,可以说是风声鹤唳,不是戚继光和俞大猷冷漠,而是那种环境下,忠臣良将也不敢喘气,动辄得咎、朝夕株连,他俩若再出事,倭患必将死灰复燃。戚继光这种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可记名的名将,晚年也是被清算,贫穷凄凉而亡;而俞大猷的一生也是七次被贬、一次下狱,好在晚年虽无余财,但能辞乡善终。

  要说个背景,嘉靖帝和文臣的关系,那是出了名的紧张,一个要皇权至上,一个要以礼规君,这是无法调和的根本矛盾。嘉靖帝是开局就炸的“大礼议事件”,在大庭广众之下廷杖180人,杖毙17人,文官集团历史上也没有过这等屈辱。可能还得描述一下细节,才能有更直观的感受,廷杖的地点是在皇宫大门口,当着皇帝、百官、太监、锦衣卫等很多人的面,被廷杖的大臣要扒掉裤子,直接打屁股,还要公开报名喊号,而其他官员则必须在旁边跪着观看。既是公开行刑,又是公开羞辱,嘉靖帝是在最体面的地方把最重名声气节的文官集团的尊严彻底打碎,一声声鬼哭狼嚎,鼻涕眼泪,也把明朝士大夫的骨气打残了。
  所以,胡宗宪虽然在狱中喊着假传圣旨不是谋反,而是为了招抚倭寇王直,但也能明白,皇帝要保他,会很难,哪怕是嘉靖帝,也不能一直和文官集团对着干的。哪怕嘉靖帝没有放弃他,时代和官场也放弃他了。最终,胡宗宪在狱中自尽。因为中国古代有个心照不宣的逻辑,人死案结,他便护住了家人。一般人死后,案件自动结案,不能再逼他供出其他人,比如戚继光、俞大猷等,不再加谋反、欺君的罪名,也不再有株连家族的行为。

  嘉靖驾崩后,他儿子隆庆帝上台,立刻便给胡宗宪平了反。这是少保府内的胡宗宪雕像。


  欣赏一下徽派建筑的木雕。




  继续前行,是乡贤祠。看了一下,进乡贤祠的门槛并不高哈,县协副主席即可。


  走得地方多了,单纯的景色已经难以再被触动。唯有这背后的历史,却总能让人着迷。这一天中,人来人往;这一堂内,人去人留。终究,似水无痕。
  这趟旅行路上,正在读《人生海海》,这个天井下的水缸,青苔和石阶,太符合书中的“家”了。


  继续前行,是村内最核心的建筑,胡氏宗祠。它始建于宋,主体建筑由明朝的胡宗宪主持大修,成今之格局。其中的木雕非常出彩,也是木雕艺术博物馆,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首先看到的就是门楼,又称“五凤楼”,重檐歇山顶,斗拱出挑,戗角飞翘。其实额枋后还有匾额,上面有文徵明亲笔书写的“胡氏宗祠”四字,不细看就会漏掉。


  门楼有两条额枋,上面的是大额枋,雕刻着九狮滚球,是这里的标志性雕刻,下面的是小额枋,有众多人物,是胡宗宪的抗倭场面。这两条额枋上的雕刻精细到极致,细看得话,就连狮子之间的绣球都是多层透雕。


  门神是明代原物,是雕刻彩绘的秦琼和尉迟恭。


  之后是正厅,14根巨型的银杏圆柱,非常气派,上面有19根巨大的香樟木冬瓜梁,银杏木质地坚硬,适合垂直承重,而香樟木韧性好,利于横向承压,一刚一柔的搭配,也是充满智慧。
  这里的核心看点是隔扇,被誉为木雕天花板。正面一排,上面的主题是百鹿,寓意福禄绵延。



  而两侧的隔扇上,则是荷花主题,寓意以和为贵。



  过正厅,之后是寝楼,是供放祖先牌位的地方,同样精雕细琢的隔扇。



  因为喜欢古建筑,所以在这里游览得比较细,这冬瓜梁上的斗拱,最下一层都有着精细得雕琢。


  很多雀替,也各有各的精彩。


  午后,阳光从天井照下,打在廊柱牛腿上,多是狮子和麒麟的雕刻。



  静静的,慢慢的游览,观看着细节。然后聆听着一段又一段的历史,这种节奏慢下来的感觉,真好。
  看着祠堂里光线的移动,总是给人一种时光周而复始,却又物是人非的感觉。


  祠堂门口的水杉,正是它色彩最美的时节。


  它贡献了龙川村这个季节里一半的自然风光。



  另一半则是水。沿着水街走到村头,便是傍村的登源河。

, , , , ,
Trackback

no comment untill now

Add your comment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