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中国长久的历史、宽广的地域、复杂的地貌、多样的民族,所以形成了不少值得被铭记的深刻改变历史进展和政治格局的交通要道,有些因生存需求而建,如京杭大运河,有些因经济需求而开,如丝绸之路,还有些是因战争需求而成,如秦直道。至于文化交流、民族融合等,那是结果,向来不是核心诉求。
若是让我选出对中国历史、经济、文化影响最大的,有五条几乎毫无争议,依次排序:丝绸之路、京杭大运河、茶马古道、唐蕃古道、秦直道,除了奠定中原对北方游牧民族战略格局的七百公里的秦直道外,其他几乎家喻户晓。若要再加,还有三条,其一蜀道,它是关中入蜀的通道,决定了秦汉立国、三国鼎立,是历代统一西南的关键;其二太行八陉,几乎是历代分裂与统一战争的必争之地,深刻影响着北方政权疆域与稳定;其三梅关古道,作为南岭最重要的官道,是实现南北物资融合与海上丝绸之路繁荣的关键一环。
这是我心中的八条古道,但凡缺一条,中国的历史就不是如今样貌。
还有一条古道,若是论名气能进前十,便是徽杭古道。可它毕竟太小,不可能像上面那些古道大咖,曾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全局,它只是影响了皖南和浙西这片局域,这方百姓。
古徽州山多地少,耕地贫瘠,在断了务农的后路下,为了生存,只得离家经商。所以有句古谚: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也就是念着这么一句话,我踏上了徽杭古道的路。

徽杭古道自唐时已有雏形,只不过那是老百姓自己用脚踩出来的小路,只是零星往来。到了南宋才正式成型,徽州人凿岩开道,修成了徽杭古道。它的起点在古徽州,如今的宣城市绩溪县江南村,终点在杭州市临安区浙川村。距离并不长,修路也不算难,仅25公里左右。
为什么终点是杭州?古徽州人为什么往那个方向修路?因为南宋时的杭州是都城,有着极大的市场需求,也是徽州人做生意的首选地方;其次,徽州的茶和文房四宝,一部分在杭州售卖和消费,另一部分则在这里通过京杭大运河运往扬州或全国各地,毕竟走水运是需要先到杭州转运的。
它的鼎盛,是明清时期,得益于徽商的辉煌。而徽商之所以壮大,也有其原因。
其一,徽州人做生意的比较多,没有办法,被逼出来的,家乡实在没地种粮。再加之徽州又是典型的宗族社会,一村一姓,可互相担保、互相成就。同乡多,网络密,到处都有徽州会馆,生意的路自然就要走得容易些,便有了基础。其二,离着杭州近,所以在南宋便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基础和市场经验,为明清时期的爆发积累了资源。其三,徽州的特产都是高价值、高利润、轻重量、好运输的商品,比如茶叶和文房四宝,尤其茶叶,是徽商最稳定和长久的外贸物品。其四,得益于明清的食盐专卖制度,徽商几乎长时期垄断了两淮盐场和两浙盐场,利润高到离谱,于是成了全国最富的商帮。
也就是说,明清时徽商能成为中国第一商帮,核心原因是对食盐销售的长期垄断。虽然茶叶和文房四宝也有不少利润,但它们可撑不起“全国商帮”这个名号的体量和利润。徽商因离着江南近、资本雄厚,又因宗族抱团可提供巨额保证金,何况长期在儒家文化的熏陶下,懂得官场那一套,也会运作,所以牢牢把持着盐引政策红利。虽然这个观点让很多对徽商有着天然好感的人觉得有点落差,却是事实。
当然,徽杭古道是不可能运盐的。盐是国家专卖,有固定的官路、官仓、关卡,是要查盐引的。何况徽州只能吃两淮的食盐,也就是江苏的海盐,它们要通过长江先到大通古镇,然后再分发至安徽各处。从徽杭古道过去是杭州,在食盐引岸制度下,浙江的食盐是不被允许在安徽销售的,否则就成私盐了。
徽行古道的运输,主要是重量较轻的茶叶和文房四宝,也有一些反向带回来的丝绸和日用品。明朝时,由胡宗宪主持扩建后,定名“江南第一关”,基本成了今之面貌。
徽杭古道的衰落,则是太平天国重创下,商队锐减的结果。当然这只是因素之一,若放到更宏观的历史背景下,是交通运输方式迭代的影响,这使得太平天国运动的影响都看似微乎其微。
中国历史上,有四次比较大的交通方式转型,第一次是先秦到秦汉,开始有了陆运官道和初期漕运;第二次是隋唐,随着大运河的开通,水运成了核心命脉,站上绝对C位;第三次是明朝,海运开始崛起,但西方更彻底;第四次是清末民初,铁路和公路的出现,几乎不可逆地终结了中国的全部古道。
所以,徽杭古道的落寞,是一个时代的落寞,是科技碾压旧时代的落寞。如今,虽然它已经失去了商贸功能,但村民仍在自用,而在零星的实用功能下,开发了文旅经济。



进入景区,先看到一个房子,是祝三路会。其始建于1918年,是祝三村民自发成立的公益组织,每逢农历十月十五,便对徽杭古道进行修葺,年复一年,从未中止。也正是这样的传承下,古道才能完好留存至今。

因为是深秋时节,两个颜色最为印象深刻,一是金黄的落叶铺满古道,盖住石阶。

原计划要到蓝天凹,但因为路上打车耽误了些时间,所以过施茶亭,进入一个村落后便折返了。
回程时,从施茶亭向下,进入峡谷,走山谷的另一侧。

不走重复路,所以对面的山壁是来时的路,中间偏左的就是江南第一关。

这个峡谷名“逍遥谷”,微风刚好,空气清爽,景区内还放着轻柔的音乐。行走其间,心情很开心,是那种久违的轻松欢快,可其中又带着怅然所失和空空落落的伤感。不知为啥。
也许这不是一段普通的山路,而是一条活着的徽州乡愁。“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千百年来一代代的少年从这里孤伶地走出去,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离别和未知,大浪淘沙后,多数终要归于沉寂,仅能少数款款荣归。又也许,这也是自己的一段“徽州”路,峡谷内空无一人时,安静的能听到自己。在这次辞职前的旅途上,何尝不是另一条离别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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