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东家辞职,休年假寻找自我。来了安徽,第一站便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寿县,位于淮南。
  如今人们对寿县的印象主要集中于寿县古城墙,因它依旧成功承担着防洪功能而屡上新闻,视频中城外一片汪洋,水及半个城墙之高,而城内却车水马龙,安然无恙,这对于有千余年历史的城墙来说,确实震撼。

  可寿县厚重而精彩的历史恰在这座城墙之前。这的第一位名人是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他曾和楚国太子在秦为质十年。设计使太子回国顺利继位,即楚考烈王,而他最终成为楚国名相,获封淮河以北十二县,驻地今之寿县。我们尚不知此地之前地名,只知有“寿”字,但之后其名“寿春”,“春申君”之“春”。
  秦楚交恶后,楚国战事不利,都城东迁于此,是寿春第一次成为都城。它已在春申君的经营下具备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城池规模,且紧靠淮河,又有着地理之便。虽然寿春不是春申君所建,但他是重要的奠基者。

  《史记》中有个故事,被民间演绎为“移花接木”典故。史载,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寻遍楚国能生育的女子,都没能怀上。此时,一位门客李园带着妹妹从赵国来到楚国,准备献给楚王,但知楚王不能生育,担心其妹以后得不到宠幸,便设计先将她献给春申君。其妹貌美,自然得到宠幸,有了身孕。这时,李园又献计春申君,隐瞒孕身,再将其妹献楚王,聪明人一拍即合。楚王很宠幸这个女子,随后诞下一子,即楚幽王。


  正史上,春申君明确记载被李园设计所杀。移花接木的事情自然不能败露,而世上有些事是没有办法两个人共同保密的,只能二留一生,但春申君在杀李园的问题上犹豫过,所以丧了命。在楚考烈王驾崩当天,李园提前在宫门埋伏好死士,待骗春申君入宫商议继位事宜时将其杀害。不止于此,随后又灭了春申君全族。

  宋代修建寿州城墙时,曾在南门门洞内刻“门里人”石刻,警示防止人心不可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原物已无,近代修复时便重新刻了一副。所以,当游客来到寿县古城南门时,导游便会讲起这个典故,指着门洞说,那是当年春申君被杀的地方。
  其实不然,春申君作为楚国当时最大的权臣,自然是住在城内的,见楚王不可能先出城再进城,所以他不会路过城门。他被杀的地方应在宫门,只不过宫殿的遗址至今尚未挖掘出来,故只能在此地凭吊怀古了。何况,城墙是宋代成型,和楚国时的城池位置也是有变化的。

  如今的南门叫通淝门,夜景不错,旁有一龙一凤两个花灯。


  晚上到,所以先逛夜景,但除了城墙有灯光,城内无啥。因是淡季,找完淮南牛肉汤都难。
  最终回程时在南门寻得一家,牛肉给了很多,十五元一大碗,老板还免费烫了一碗当地的特产豆腐。


  第二天,先逛一下城墙,计划从南门上,至东门下,再从城内至北门。
  通淝门城楼。


  城门楼下有个石碑,上书“寿”字,作者是当地人司徒越。


  寿春曾做过楚国的国都,虽然是楚国晚期都城,但国力依旧不弱,成为当时江淮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寿县周边也出土了大量的楚国文物,所以这里至今随处可见楚国文化。

  在城里散步,经常可见“芈月”字样的牌子和宣传,这和春申君的另一段野史有关。
  芈月是楚国王室旁支的女儿,因政治联姻而嫁入秦国,并生下嬴稷,也就是后来的秦昭襄王,故称秦宣太后。芈月的夫君是秦惠文王,本来继承王位的是嫡子嬴荡,但这个人因好武举鼎,将自己砸死,且没有子嗣。芈月地位本不高,封号“八子”,世人称“芈八子”,此时已和嬴稷被打发到燕国当人质。但她有谋略,利用权力真空期,联合手握军权的同母异父弟魏冉,又借力赵武灵王,发动宫廷政变,得以扶持嬴稷继位。芈月随后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正式称呼“太后”的人,嬴稷还小,她便以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掌权长达四十余年。
  在野史里,黄歇和芈月在楚国宫廷里从小相识,青梅竹马,并曾私定终身,但因政治联姻而被破拆散。后来黄歇入秦为质,和芈月再次相遇,两人旧情复燃,私密约会,并有了身孕,嬴稷就是春申君的孩子。嗯,野史里,秦昭襄王和楚幽王都是他的孩子。
  当然,这不是正史,因为时间线是乱的。实际上,春申君入秦为质时,芈月应该六十多岁了。

  但无所谓,城墙下买杯春申君的下午茶,躺在温暖阳光下的城墙草皮上,后着听豆包讲讲历史,好不惬意。



  寿县的城墙是宋代所建,在北宋熙宁至南宋嘉定年间筑成,城址周长、城门走向基本定型,和今之一致。只不过明清时期经过了大修,尤其明代对它进行了包砖加固。所以,如今城墙所能看到的,基本都是明清时期遗存,只有内部夯土是宋代底子。

  从南门上,向东走,往回看,可以看到这幅景象,从画面左侧,依次是护城河、砖城墙、内侧夯土。


  全国城墙的砖石千篇一律,唯独喜欢寿县古城的内侧夯土,这是国内很多城墙所没遗留下来的。秋天枯草成片,红黄绿相间,温暖而落寞,明亮却沧桑。几乎没有游人,独自漫步其上,似有着宋代的味道。



  到古城的东南角,有文峰塔遗址。塔为清代所建,用于保佑当地文风昌盛,后被日军炸毁,仅存塔基。


  这个季节,塔基的夯土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红色小花,远处是延伸出去的古城墙。


  这边城墙内侧夯土上的红色枯草枝多了起来,内侧红的,外侧绿的,两种风格分立两侧,属实美丽。



  护城河的垂柳下,坐满了垂钓的人们。


  到东门,这里保存着完整的瓮城,从远处看,呈半圆形的。



  楚国最终还是被秦所灭,随后纳入一统王朝,秦汉时在此设寿春县。
  寿县古城外有护城河,与一河相通,而后连接淮河,此河便是大名鼎鼎的淝水。淝水还连通寿县的瓦埠湖,然后汇入巢湖。发生在寿县城外的那一场淝水之战,曾深刻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走向。

  淝水之战,发生在东晋时期。“八王之乱”严重削弱了西晋实力,而后引发的“永嘉之乱”彻底瓦解了统治,使得中原士族和百姓大规模南迁,史称“衣冠南渡”,听起来比较遮丑。“衣冠”主要指士族阶层,他们带着中原的典章制度、文化书籍、农耕技术等,几乎将完整的中原文化转移至了南方。随后,司马家在南京建立东晋政权,而北方则开始经历五胡乱华的至暗时期。当时,北方被前秦苻坚统一,其率百万大军南下,企图吞并东晋,统一全国。两者的兵力对比差不多十比一,所以苻坚战前夸下海口,我方士兵把马鞭扔进淝水,都能阻断水流,留下了“投鞭断流”的成语,之后被用来比喻盲目自大。

  东晋的主帅是谢玄,他和隔着淝水对峙的苻坚说,你们后退一点,腾个地方等我们渡河过去,大家一决高下。苻坚原计划在晋军渡河一半时进行偷袭,故同意后退。可就在退兵时,埋伏在部队里的晋朝降将大喊“秦军败了”,后面的士兵们不知什么情况,一听便慌起来,军心大乱,互相踩踏而逃。这时,晋军趁机渡河冲锋,大败苻坚。做到这些,其实有两个条件:其一是苻坚的部队属于杂牌军,内部有很多被征服的鲜卑、羌等部族士兵,本就不愿意打仗,而东晋则是处于生死存亡状态下的精锐部队北府兵。其二是战前苻坚眺望前线,发现晋军布阵整齐,而且八公山上草木随风晃动,误以为全是埋伏好的部队,已经有了疑惧心理。最终,前秦部队溃败,逃跑过程中听到的风声和鹤鸣也被误以为追兵,更加溃不成军,这便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成语的来源。
  谢玄之前隐居会稽东山,凭借此战重新崛起,“东山再起”的成语也是来源于此。一场战役,打出四个成语。

  这里是古战场,如今的城外护城河所在地。


  淝水之战的意义很大,影响了之后中国的南北格局,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战争。
  一是阻止了以前秦为代表的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画下了一道南北分治的线,使得东晋在江南得以保全半壁江山延续政权。它不仅仅是一个政权,而是避免了南迁江南的中原农耕文明遭到更大规模的破坏。它维持住了南方地区经济文化的相对稳定,给南迁的中原士族和百姓提供了避难所,创造了文化习俗、制度典籍得以延续的空间。二是使得前秦这个北方首个统一的少数民族政权迅速瓦解,原本被苻坚征服的鲜卑、羌、羯等部落纷纷反叛,再次割据,也导致中国北方再次陷入混乱,五胡乱华的局面又被延长,直至北魏统一才告一段落。可以说南利北弊。三是重塑了中国地方割据的军事认知,除了贡献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外,淝水之战后的寿县更是成为南北朝对峙时期的前线重镇,两百年间战争未断,几度易手,这大大提升了淮河、长江的战略地位,并为后世提供了依托这两条江河为割据防线的军事范本。

  关于“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谢二家。司马睿是在琅琊王氏支持下才建立东晋的,故以王导为核心的王家成为当时最大的士族,世人称“王与马,共天下”。与靠以拥立之功走上巅峰的王家不同,陈郡谢氏则依靠军功从普通门阀跃升至了顶级士族,而军功几乎都是靠着打前秦而立,打造出了一支精锐的北府兵。谢家崛起后,王家便不再一家独大,但也并非落败,依旧占据着核心圈内。

  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堂前燕,如今也在破旧的东城门楼上搭起了窝。


  在淝水之战168年前的三国时期,张辽也在合肥和寿县之间的这片地方打过他的成名战,用七千人大破孙权十万兵。他先发制人突袭大营,打的东吴军心大乱,随后更是在逍遥津差点生擒孙权。当地有个典故叫“张辽止啼”,当老百姓碰到小孩子哭闹不止,就说“张辽来啦”,小孩子便立刻安静,吓得不敢放声。

  说到三国,和寿春相关的还有件大事,便是袁术称帝。
  据说是孙策得到了传国玉玺,向袁术借兵时抵押给了他。袁术本就是出身汝南袁氏,是“四世三公”的名门之后,再加上汉室衰微,见了玉玺便把持不住,动了称帝之心。于是在东汉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于寿春称帝,国号“仲家”。只不过他能力委实一般,且众叛亲离,政权仅两年就被覆灭了。

  楚考烈王和袁术,这是寿春两次为都。如果在加上诸侯封国,还有四次为都,分别是西汉淮南王、东汉阜陵王、曹魏淮南王、曹魏楚王,也是都寿春。
  但他们性质不同。汉朝和曹魏时期的四次,都是中央王朝分封的诸侯封地,他们都城寿春,只是诸侯治所,并非王朝国都。他们都要服从中央的管辖,兵权、财权都受节制。至于战国时期的楚国,名义上虽然尊周,最初也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但在定都寿春的时候,他早已脱离周王室管控,有独立的外交和完整的军队,能自主发动战争,基本就是完全独立的国家。至于袁术的称帝,它一直没有被正统历史认可,属于建立割据的伪政权,所以当时的寿春算不算都城,性质上都有存疑,毕竟没有被广泛认可。

  如今走在瓮城和城门楼两个城门之间的人们。
  瓮城的核心作用,无疑是军事防御,但后期这种两个城门不相对的“邪门歪道”改进,则是为了强化防洪功能,它使得洪水流进入瓮城后形成涡流,降低了对主城门的冲击。而地势较高的南门,因无防洪需求,所以便没有这般设计。



  城墙外散步,找到了当年洪水水位线的标记,大概在城墙的中上部位。



  如今垂柳阴阴,人们悠闲散步。


  从东门进城,是热闹的商区,如今被命名为春申坊。



  寿县的报恩禅寺和文庙都不错,自然不会错过,因内容较多,故单启文章。
  从报恩禅寺出,继续向北散步,去找北门,也就是靖淮门。

  途径东岳庙,很小,正在重修,四周是大片农田。


  北门,同样保留瓮城。
  寿县四个城门原本都有瓮城,但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时,因交通原因拆除了西、南两个瓮城。


  瓮城和城门楼的两个城门,同样歪门邪道。



  如今的瓮城内早已没有兵祸,只有生活。

  这座城“寿春”的名字使用了六百余年,至东晋,因避东晋郑皇后郑阿春的讳,而改名“寿阳”。大概用了两百年,隋朝统一后,改郡县制为州县制时,又改其名为“寿州”。这个名称在唐宋元明清延续使用了一千余年,直至民国,废州改县,定名为“寿县”,至今。
  其实,它的名字可以说几乎没变,核心的“寿”字一直在。


  从北门进城,沿中轴线一路向南。先到文庙,然后继续至清真寺。
  清真寺的外部正在装修,门内一片金黄。


  这个清真寺始建于明天启年间,如今是华东地区最大最古老的清真寺。因当时中原的宗教建筑普遍借鉴传统的木构庙宇形制,歇山顶加斗拱,然后飞檐翘角,这些元素常见于佛教寺庙,故给人一种是佛教建筑的错觉,其实建的时候就是清真寺。但它的礼拜大殿名称叫“无像宝殿”,“无像”二字却是借用了佛教术语,也算是明清时宗教建筑本土化的例子,如今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院内有六株银杏,三株被列为国家一级树木,树龄近千年。正是它最美的时节,一地金黄。


  古城内随意漫步,如今保留的民居并不多,而且基本不大开放。
  下站,八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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