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

  出来走走,发现有些事情在历史书上并没有讲。
  清末鸦片战争后,中国签订了很多不平等条约,被逼着开了几十个通商口岸。通商口岸是必须建海关的,能直接和外国进行进出口贸易。其实,我们一直有两个误解:其一,条约里的通商口岸都是被逼着开的,但有一个是例外,是清朝自己加的,便是芜湖;其二,通商口岸都是靠不平等条约开的,而其实清朝自己主动开了十几个,是因为看到了闭关锁国的弊端,主动去靠通商和贸易来谋发展,也有些是被打怕了,开了您就别打了。
  签订条约时,一般朝廷只是同意“增开口岸”大原则,而具体开放哪几个,完全是经办人和洋人在谈判桌上的结果。而经办人除了早期的几个不是李鸿章外,自《中英烟台条约》之后,基本都是他主谈了。在首次谈《烟台条约》时,他便主动增加了芜湖为通商口岸。

  目的,是出于私心。1876年,增开芜湖为通商口岸。1877年初,芜湖海关设立。同年,李鸿章便急不可耐地奏请朝廷,下令将镇江米市迁往芜湖,至1882年完成迁移。此后,芜湖成为全国最大米市,由此带来航运、加工、钱庄、商贸、城建等全面崛起,完成了从普通城市到长江巨埠的转变。而镇江则急速衰落,不仅失去了长江下游最大的粮贸中心地位,而且大运河阻塞、铁路改道,传统商贸市场被上海、无锡、南京瓜分。

  这便是当时修建的芜湖海关,如今已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再来谈谈李鸿章的私心。
  其一,安徽本是产粮大省,以前的米都是先运到镇江再出口,因为安徽没海关。这不仅仅是税收,还有一系列的产业红利,都被镇江拿走了。安徽自然吃亏了,而李鸿章便是安徽人。其二,如果芜湖成了通商口岸,除了安徽,还有江西、湖南、湖北等地的大米也会集中到芜湖出口,那这么多的税收、商贸、资金、人流就都到了安徽,相当于把整个长江中下游的粮贸利益都集中到了此地,是块大肥肉。其三,这些带来的财源,一是让他有了足够军费养淮军,这是他最基本的政治本钱;二是他作为皖系势力领袖,会有更强的话语权和底气,毕竟大家靠着他吃饭喝汤;三是肥了家族和亲信利益,要知道在安徽经商的基本都是他的家族、同乡、同党。所以总结一下,李鸿章增开芜湖为通商口岸,就是给安徽抢钱,给淮军抢饷,给自己的家族集团谋利益。
  因为我在25年初到了镇江,25年末又到了芜湖,所以对这两个城市有感。镇江不是输给芜湖,而是输给了权力,输给了李鸿章。

  话又说回来,虽然李鸿章是主要推手,但芜湖能接住这一波富贵,能超九江、长沙、无锡而成为全国四大米市之首,也离不开自己的地理优势。能揽瓷器活,也得先有金刚钻的。
  首先,它是青弋江和长江的交汇口,全安徽的大米都能顺着小河一路到芜湖,水运极其方便,成本最低。其次,它有天然良港,江面宽且水深,是长江从入海口溯游而上,最后一个万吨级的深水良港,其后的安庆、九江、武汉,也都不如芜湖。第三,它的粮源腹地足够大,因为它周边全是传统的产粮大区。最后,外贸出口的终点是上海,而芜湖是安徽距上海最近的大港,从这到上海整是一天,对于那个年代刚好。长江边虽然还有个马鞍山,离着上海更近,但它没有内河连江,运输不便,而且它的江段水浅,不能停靠大船,缺少先天优势。

  芜湖有此水运条件,所以它从明朝开始就是皖江第一码头,也是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在青弋江和长江的交汇处,有个中江塔,其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但因明末战乱而停工,到清朝续建,至清康熙八年(公元1669年)完工,前后持续了两个朝代53年。其为八角五层砖石塔,通高43.7米,夜间燃灯时,可为江船导航,它见证了几百年来芜湖航运的发展。
  1877年,在芜湖海关最初成立,大楼还未盖好之时,海关人员的办公地点就是在中江塔附近租用的民房。


  看一看长江。



  偶有白鹭飞过。


  从中江塔,沿着江边散步,一路走到芜湖海关。

  1919年,耗资将近20万两白银的芜湖海关建成,当时中国的一众通商口岸的海关大楼,多是西式风格。
  要捋清几个事,海关所收的关税,名义上是清政府的,但要全部进入海关总税务司的账户,它的主管是洋人,所以关税事实上的保管权、支配权、使用权都在洋人手里。建海关,便是用的这个钱。当然,这是小钱,最主要的用途,是用来偿还各种条约里的赔款。当然,洋人的工资、吃喝、差旅、军火,也都高得令人咂舌的。
  那回到上面说的芜湖米市的关税,李鸿章把米市由镇江挪到芜湖后,带来的关税他是一分也拿不到的,都进了洋人口袋。即使在镇江,清政府也拿不到,因为镇江也是通商口岸,也归洋人。李鸿章看重的是粮食的过境税,是米行、粮商、钱庄,以及由此带来的航运、码头、金融、客栈等一系列商贸背后的利益。

  反正不是自己的钱,所以洋人当时建的海关都不错,如今已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芜湖海关,还有一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1912年,潘赞化被任命为芜湖海关监督,是这里名义上最大的行政长官。当然,这是个虚职,因为征税权、验货权、人事权、财务权等等,都在洋人负责的税务司手里。不过,依旧有些行便之宜。1913年,当地商会为了讨好他,从怡春院选了一个妓女,送他侍寝。我们先不用今天的道德观和司法环境去看待上个世纪的事,潘赞化和她坠入了爱河,然后不顾身份和世俗压力,为这个妓女赎身,纳她为妾。这个苦命的女子就是张玉良,她在14岁的时候被舅舅卖到怡春院,认识潘赞化的时候已18岁,之后为了感恩,改姓潘,名潘玉良。

  潘赞化在芜湖海关只呆了一年,便被免职。这是因为,虽然关税大头都被洋人拿走还清政府的赔款,但剩下的一部分,本来是要交给袁世凯的北洋政府,但潘赞化很硬气地将钱汇到了上海同盟会,给了孙中山进行革命。所以袁世凯在1913年,就免了他,然后他们夫妇二人去了上海。


  如果一直呆在芜湖,潘玉良以一个妾的身份,每天就是面对官场、流言,还有世俗不断对她那段经历审视的目光。一个芜湖这种小地方的官太太,是不可能画画和留洋的,也给不了她艺术的天地。反而到了上海,她开始接触艺术,然后留法,成了中国近代最伟大的女性艺术家之一,是中国首位入选法国春季沙龙的女画家,中国首位获罗马国际艺术展金奖的女画家,也是中国首位作品入选卢浮宫的女画家,更是获了国际大奖无数。

  他们1913年成婚时,证婚人是陈独秀,也是风光无两。之后一起生活了8年,潘玉良又去法国和意大利留学7年,之后再回来共同生活9年,期间任上海美专西画系主任,开中国现代西画教育先河。但潘赞化和他的原配妻子均是出自官宦世家,其妻由于潘玉良的出身,内心鄙夷,与其矛盾极深,最终导致潘玉良在1937年再次赴法,之后与潘赞化至死再未相见。潘赞化1959年去世,潘玉良1977年去世,留下遗嘱将全部作品运回国内。

  这是她的自画像。


  潘玉良的画,很多人欣赏不来的。而且她的题材主要就是裸女和自画像,前者数量最多,占到一半以上。各种姿势,各个部位细节都不放过,在那个年代里,她是中国第一人。这可能和她的经历有关,我的感觉并不正向。首先,她当过妓女,她裸露更多女人是报复,要用裸露众人来淡化自己被侮辱的程度;其次,当时西方比较喜欢的“中国风”是丑化、病态、卑微的形象,而她作品里的国人,大多相貌丑,且裸体示人。
  当然,也许社会还有其他认知。艺术嘛,各有所感,凭心而感。芜湖海关的展览里,隐藏掉了她曾经的历史,只以“命运坎坷”一言蔽之,而且对于最代表潘玉良作品的裸体画,一副没有展出。




  长江边的雕刻。



  继续走,是造船厂遗址公园,又称“老船厂1900”。
  这是1900年创办的福记恒机器厂,后来发展为芜湖造船厂,这里诞生了中国第一艘木质鱼雷艇、中国第一艘玻璃钢扫雷艇、中国第一艘钢质水翼客艇、安徽第一艘万吨级货轮。2008年的时候,船厂整体迁至新区,旧址便长期闲置。从2023年开始,保留一些老建筑、几处巨型龙门吊,开始改造成了公园。




  芜湖自明代起,就是著名的炼钢中心。一是得水运之利,运输成本较低,本地虽无大矿,但周边地区可就近供应。二是工匠集群,这里有着极其成熟的芜钢工艺,世称“铁到芜湖自成钢”,口碑在外;三是依靠徽商操盘,投钱,建网络,拓市场,都有成熟的商业好手,使得在全国市场上都有了“芜钢即好钢”的美誉度。


  芜湖目前是安徽省的第二大经济强市,但因为缺少互联网、科技类等容易产生话题的企业,所以在国内的曝光度一直不高,城市有点小透明。它最大的企业是奇瑞,而奇瑞能做成,不是偶然,有着芜湖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一是自明代就强的炼钢基因,二是清代造船厂的技术底子,三是长江水运的先天优势。


  公园里的宣传板上,一句口号让我笑了一天:芜湖,一个自带音效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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