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1 月

铜陵

xiaogs 单反, NIKON D800, 摄影, 足迹, 安徽 2026-01-27

　　青铜，商及以前称“金”，西周始称“吉金”，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中国最贵重的金属，更是绑定了礼制和权力的象征。反而纯铜被称“赤金”，或对应青铜器“熟金”的称呼而称“生金”，更多是以制作青铜的材料而出现。
　　战国后期，随着冶炼技术发展，青铜的实用地位被铁取代，因为后者更硬、更韧、更耐造。同时，随着黄金的开采和流通，青铜器最贵金属的光环也被替换。青铜器的贵，是时代性的贵，是因为冶炼技术的垄断和战略资源的管控。因为铜本身并不算稀缺，一旦开采和冶炼技术普及，它的稀缺性便消失，价值也就一落千丈。所以，秦时统一货币和度量衡，便明确“金”特指黄金了。黄金的贵，核心是天然的稀缺性，这很难发生改变。

　　青铜器的历史，很多研究都要指向一座城市：铜陵。这也是我来这的原因。
　　铜陵的采铜炼铜史已有3600余年。传统说法始于商周，但文物考古已可追溯至夏朝晚期。夏时，中原青铜器的主要铜料来源于山西中条山，铜陵仍处于淮夷土著部落的活动区，中原政权影响有限，仅有部分通过方国进贡辗转而至，占比很低。到了商朝，前期也是作为贡品进入中原，占比约10%左右。直至武丁时期，通过战争将中原势力延伸至铜陵一带，实现了实际管控，遂成为青铜器铜料的战略要地，占比一度达到30%-40%。若是加上周边的湖北铜绿山、江西铜岭，那基本就是垄断了。所以商周历史中，都有“征淮夷，俘吉金”的字眼。

　　终于来了铜陵，住在和长江连通的天井湖边，也是个国家4A级景区。

　　很多知识，都是在行走的路上学到的。比如在铜陵，第一次听说：金道锡行。
　　这是一条由中原王朝主导，起源于铜陵的路线，主要运输铜、锡、铅这三类制作青铜器必不可缺的核心原料，在那个年代，它是关乎权力、礼制、祭祀、战争等核心问题的战略物资。它自铜陵出发后，顺长江而行，先到芜湖，然后北上经合肥、寿春至淮河，再顺淮河而下至蚌埠，继续北上，经宿州、商丘，商朝时终点在安阳，周朝时终点改为洛阳。它自夏代萌芽，商武丁时期成型，西周时达鼎盛。后随着楚国控制南方铜源，周室日益衰微，贡赋体系最终瓦解而走向衰落，直至战国晚期消亡。

　　据称，夏商周这一两千年间，铜陵的产铜量约有50万吨，应该是中国最大的铜料供应地。但随着青铜器的衰落，铜开始转向国家货币铜钱，以及铜镜、铜灯等日用品，铜陵的地位并未受到影响。西汉在此始设铜官，东汉置铜官镇，一度成为了江南的铸币中心。唐宋时期，更是铜陵的历史巅峰，朝廷封铜官山为利国山，其意不言而喻。但至元明清时，浅矿已基本枯竭，且随着纸币开始普及，铜产量开始明显下降，最终仅剩零星开采。它的再次巅峰，便是新中国成立以后了，因为铜在工业和电子产业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50年代时，其铜产量甚至占到了全国的近一半，铜陵有色更是成为了世界五百强。

　　想要找几千年前的铜矿遗址并不容易，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是凤凰山铜矿遗址，主要有金牛洞古采矿遗址和木鱼山古冶炼遗址。所以，到铜陵后的第一站，直奔此处。

　　进入景区后，有十二生肖像，湖边一层水雾。

　　进景区，继续不停地走，然后可见这个大门。

　　先去展示馆看一下。

　　这里有些文物展出。比如当时的工具，木铲。

　　铜凿。

　　先秦时期，开采的铜矿，主要以露天和浅井为主。夏商时期，深度平均10米以内，西周时期，有达到30米的，到了战国后期，个别能达60米。所以，他们所挖掘的铜矿石，基本全是浅层、易识别的氧化矿。比较常见的，也是金牛洞为主的包括孔雀石、蓝铜矿等。

　　孔雀石，是先秦最主要的铜矿石，辨识度极高，开采容易，甚至直接还原就能出铜。

　　蓝铜矿，常与孔雀石共生，辨识度极高，同样是开采容易，冶炼容易。

　　矿脉深部，一般还有硫化矿，主要包括黄铜矿、辉铜矿等，古代一般不开采。首先是在深部，难以挖掘，其次是当时的冶炼技术，很难实现高温脱硫。所以，他们先挑浅层的开采，基本就够用了。而现代的铜矿开采，则基本都是深处的硫化矿了，要占到99%以上。一是这些矿分布在地下深部，是原生矿，储量大、分布集中，适合工业化的大规模开采。二是脱硫技术早已成熟，无所谓技术限制。三是浅层的氧化矿，比如孔雀石、蓝铜矿，早在唐宋年间基本就被采光了。

　　黄铜矿样本。

　　辉铜矿样本。

　　当时采完铜矿，都是在本地进行冶炼，运输到中原的都是粗炼的青铜铜锭，可不是直接运输矿石。铜锭的形状，不同朝代有不同规制，方便清点、搬运。
　　这是西周时期的铜锭。

　　这是当时的炼渣，这里可就有故事了。

　　夏商周时期，炼铜时产生的废渣，其中含铁量非常高，甚至高达40%，然后这些就被直接扔掉了。我们知道，到了战国时期，炼铁技术发展起来后，铁因为比铜更好的硬度、韧性，做成的武器、工具在性能上碾压青铜，最终使其价格一度超过青铜。但，为何之前的一千多年，人们就没有发现，而把它扔了呢？
　　原因还是技术限制、认知空白。炼铜的温度，基本在800-1000度，而铁的熔点要1538度，所以炼铜时，只能把铜烧融，铁并不能形成可以锻打的铁水，只是固态铁渣。直至战国中期，突破了生铁冶炼技术，以及核心的块炼渗碳钢技术，也就是先炼“块炼铁”，然后将其加热至高温后，反复捶打并让它接触木炭，使得碳元素渗入铁的表层，最终得到外层硬、内层韧的渗碳钢。它的硬度是青铜的3倍，在战场上足以形成碾压优势。这也导致战国晚期和秦朝时，铁的价格一度超过了青铜，成为了重要战略物资，几乎等同于军火。当然，这是短期价格波动，随着技术的全国普及，人们发现门槛低，且铁矿到处都是，价格便快速回落。

　　西周时期被抛弃的炼渣，里面铁是主要成分。

　　这里有四个矿洞，从这里下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