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肇庆有庆云寺，属汉族地区佛教全国重点寺院，因为要来，而寺在山上，山名鼎湖山，和罗浮山、西樵山、丹霞山并称岭南四大名山，常年云雾缭绕。

　　其原名“顶湖山”，得名于山顶有一天然湖泊，到了明代，黄帝在此铸鼎飞升的传说越传越广，遂逐渐被称为“鼎湖山”。山不高，其最高峰鸡笼山的海拔也仅有1000.3米，但却是中国的第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因为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国内正大规模开荒、伐木，华南地区想找一片完整的原生森林，用来长期的科学观测，保留森林物种样本都很难。而鼎湖山因有历代寺院护林，大片原生老林逃过了大规模砍伐，物种极其丰富，几乎保存下来了整个珠三角的树木样本；而且它还是全世界范围内距离城市最近的原始森林，用作科研很方便，远比中国大西南那些深山老林更有交通便利性；此外，全球北回归线上的地域基本都是沙漠，唯独中国的华南因为充足降雨反而发育出了这片常绿阔叶林，如今的鼎湖山又被称作“北回归线带上的绿宝石”。1956年，它成了中国的第一个自然保护区，编号001。

　　原始森林未必黑漆漆的，是从未经过大规模人工采伐、开垦、改造，完全依靠自然演替形成的森林群落，有不同树龄，多层林冠，丰富朽木，具有从菌类到大型兽类完整的食物链，生态结构能维持自然循环。

　　肇庆，古称端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先秦时期的珠江流域属百越，广东这一片有六个比较大的国家，或者称之为部落联盟，肇庆所在的地区属西瓯。秦始皇统一北方后，开始南征岭南，西瓯给了秦军最大阻力，主将屠睢战死，伤亡几十万，而他们主要依靠的就是这里的地理环境，河谷遍地，丛林密布，湿热难耐，瘴疠横行。秦军久攻不下后，只得开凿灵渠，保障供给后，才平定了百越。当然，屠睢战死，才有了任嚣、赵佗以后的南越国舞台。

　　西瓯是平定百越的必要选项，因为珠江干流西江从此而过，如今也是横穿肇庆，沿江而上便是广西梧州，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也因此，明清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两广总督府就设在肇庆，不是彼时的广州不够繁华，而是肇庆位于两广交界的枢纽地带，且守着西江这个地区最大的交通动脉，方便军政调度，平定叛乱。后来，随着改土归流的推进，民族问题不再是主要矛盾后，总督府便迁回了广州。

　　秦时，肇庆地区一分为二，一部分属桂林郡，一部分属南海郡，后代基本延续秦制。如今的城区一直属桂林郡，后来改称苍梧郡。直到隋朝，废郡设州，此地始有端州之名，其名来源于境内的端溪。虽然没过多久，隋炀帝又改州为郡，其名变为信安郡，但唐朝后，又改回了端州。
　　端州被人记住，是因为这里产了中国四大名砚：端砚。

　　最近在广东去了惠州和梅州，都离不开汉人南迁那段历史。在这过程中，慢慢形成了汉族的八大民系：北方民系、晋绥民系、吴越民系、江右民系、湖湘民系、闽海民系、广府民系、客家民系。北方民系是绝对数量的人口，是当前汉族的主体。那其他六个南方民系中，为什么在广东这个面积不大的一个省内就分开了三个：广府民系、客家民系、属于闽海民系分支的潮汕民系？

　　一是人口的族源不同，他们来自中原不同地区，原本的方言底子、生活习俗就有差别。位于珠江三角洲的广府民系主要来自关中、洛阳，他们先到湖南，再进岭南，占领了珠江三角洲，位置最佳；位于潮汕的闽海民系主要来自晋南、江淮、豫东，他们先到福建，又走海路到达了今天的韩江平原；位于梅州的客家民系主要来自皖北、鲁南、豫中，他们先到江西和福建深山，长期滞留后又分批挤进了粤北、粤东北深山。
　　二是地理环境不同，塑造出了完全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广府民系在河网密布的平原，土地肥沃、农田富足，所以市井商业文化浓厚；潮汕民系背靠山，面朝海，没什么农田，于是以渔业、海运、贸易孕育出冒险闯荡的性格；客家民系则窝在内陆山区，交通闭塞、务实耕作，就形成了自给自足的封闭经济。
　　三是各自融合的岭南土著不同，进一步叠加了差异。比如客家民系融合了畲族，广府民系融合了南越、俚人、疍家人，潮汕民系则融合了闽越和疍家人等。汉文化和各自的土著文化融合后，更加大了差异。
　　四是天然的山川封闭，使得各自长期独立发展，基本上是客家在东江、潮汕在韩江，广府在珠江，交通的不便使得数百年来自给自足，少有沟通，各自走着各自的路，那差异性也就越来越大了。
　　五是他们各自长期处于土客冲突的斗争中，这就倒逼着宗族的内部凝聚，慢慢就形成了你我有别的集体认知，更加减少了交流融合的意愿，自然形成和强化了民系边界。

　　还是跟随着客家人在梅州的历史，去选择有阶段性代表的景点，我的第四站是东山书院。

　　第一阶段是唐朝，此时汉人初来，在深山落脚，代表景点是灵光寺。此时的梅州还是土著畲族人为主导，汉人不敢下平原，只能躲在深山之中。幸好当时的惭愧法师，用佛法带给了他们安宁，成了世代的生存印迹。
　　第二阶段是五代时期，汉人开始走出深山，并强占了江边核心平原，掌控了县城，代表景点是千佛铁塔。此时的客家人已完成从山林流民到地方掌控者的转变，并开始依据中原风格修建城池、佛寺等。
　　第三阶段是明朝中期，随着南宋来此汉人越来越多，土客之间的矛盾变得不可融合，双方已爆发了数百年斗争，代表景点是仁厚温公祠。它是在汉人持续迁入，挤占土著本已不多的土地、水源，导致持续冲突的背景下所诞生的聚族而居、高墙合围的客家围龙屋。之后便是王阳明的血腥镇压，使客家人基本实现了彻底取代。
　　第四阶段是清代，此时的客家人早已成为梅州的绝对主体，当生存危机消失后，汉族宗族便开始追求科举入仕、文脉传承，代表景点是东山书院。它是梅州文教的核心，从这走出了700多位举人、100多位进士。

　　东山书院门口有个桥，名“状元桥”，相传当年文天祥率军抗元，就是从这座桥上经过。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将这座桥称为“状元桥”。
　　文天祥是南宋状元，也是中国历史上名气最大的状元，不仅官至宰相，还是抗元统帅，亦是民族英雄。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声音，响彻了历朝历代。他其实本名文云孙，但因高中状元后，皇帝赞曰“天之详，宋之瑞”，于是改名文天祥，自宋瑞。

　　仁厚温公祠，属于明代客家围龙屋，是梅州民居的典型代表。它已有500年历史，是唯一入编《中国传统民居建筑》的客家围龙屋，也是我国现存最大的围龙屋。所以，被我选作代表，过来参观。

　　在汉人南迁梅州后，和当地土著畲族就一直存在着争斗。在这种背景下，传统的中原民居就不能提供足够的安全感，那自然需要建设一种防御性更好的房屋，所以便有了不仅方便家族抱团，也足够坚固的围龙屋。福建的土楼、开平的碉楼，都是土客之争背景下形成的特色民居，功能类似。
　　仁厚温公祠建于明弘治三年（公元1490年），和明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王阳明过来彻底剿灭畲族的时间已经离着很近。之后，梅州的土客之争便整体上偃旗息鼓，畲族人基本上失去了有生力量和抗衡能力，以后即使还有，也仅是部分残余在山里的零星人群了。
　　所以，仁厚温公祠后，围龙屋的防御功能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但在这之后仍然还有新建的围龙屋，一是始终有些小股的畲族藏于深山，已经成了世仇防备；二是客家不同宗族之间也有械斗；三是山里的流民、散匪，强盗也是不断的；当然，同族之间抱团生存，聚族而居的方式，也随着房屋保留下来，成了客家制度的标配。

　　没有无人机，照不出仁厚温公祠的全貌，所幸中国客家博物馆里有它的图片，所以翻拍了过来。它的结构包括五部分，最前端是半圆形池塘，正中间是上中下三个堂屋，再后是化胎，最后是三圈围屋，两侧的八排是横屋，所以它被称作“三堂八横三围龙”，共390个房间，能住满一个足够大的家族。
　　因为选址靠山，依托山形龙脉，且屋形似盘龙，故得名。前面池塘半圆、后面围屋半圆，中间堂屋四方，也符合着中原汉人“天圆地方”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