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马德里当了几百年首都，却一直没有正式的主教座堂，这很没面子。
　　核心原因是托莱多主教的阻挠：一是经济账上，马德里及其周边原本属于托莱多主教区，当地信徒的奉献、教会地产、什一税等都要归它，而一旦马德里升格为主教区，这些都要分出去，是实打实的损失；二是行政账上，马德里虽然是世俗首都，但教会层面却归属托莱多主教区，所以首都和王室的宗教事务、神职任免、重大宗教仪式，都需要服从托莱多总主教的管理。

　　1883年，开始改变这个局面并亲自放下教堂奠基石的，正是如今丽池公园那组雕像上的阿方索十二世，他也不是直接说要建主教座堂，这个压力很大，之前几百年的王室都没搞定。他只说要为马德里的主保圣人阿穆德纳圣母重建教堂，同时作为亡妻的陵寝，并由王室捐赠了皇宫对面的一片土地。1885年，阿方索十二世去世，同年教皇宣布设立马德里教区，属于先上车后买票。
　　这里要说下背景，为何能做成这件事，和西班牙在1841年废除了什一税有关。所谓的什一税，就是强制要求辖区内的所有居民，将自己的收入和土地产出的十分之一上缴给教会，这是教会最核心的法定税收。分两部分：一是所有持有土地的人，不论是否为信徒，都要交土地产出的十分之一；二是信徒，还要额外交出个人非土地产出的其他收入的十分之一。卡斯蒂利亚王国比较特殊，因为在收复失地运动中贡献杰出，得到了罗马教廷特许，可以从中抽成三分之一，毕竟那些土地是他们打下来的，这是欧洲大部分王室享受不到的。

　　很多人认为是丽池公园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其实不全面，并不只是这个公园，而是包括着普拉多大道、丽池公园、圣耶罗米社区的一大片，统称作“艺术与科学之光景观”。包括普拉多大道周边被称为艺术金三角的普拉多博物馆、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索菲亚王后艺术中心博物馆，还有之前说过的马德里海军博物馆、皇家圣耶罗米教堂，都在这个世遗名录之内。

　　丽池公园也不是个普通公园，是哈布斯堡王室在马德里城外的皇家离宫园林，修建它的人是腓力四世，一个非常热爱艺术的皇帝，著名大师委拉斯开兹就是他的御用画家。当然，喜爱艺术的都当不好皇帝，中西都不例外，哈布斯堡王朝就是衰败于他，亡于其子。那个时期，丽池公园有很多宫殿，还配备剧院、宴会厅、画廊等一系列建筑，不仅能休闲度假、骑马狩猎，还能举行大型舞会、戏剧歌剧、艺术展览，或接待重要贵宾和外国使节。它和中国圆明园很类似，只不过圆明园还承担了皇帝的办公职能。
　　类似的还有它们的命运，都在外敌战争中遭受了毁灭性破坏。丽池公园在拿破仑半岛战争期间被法军当作兵营、弹药库，遭炮火重创，只不过它的废墟被拆除改为公园，而中国选择保村遗址残石警示后人。

　　如今公园内的核心建筑是1922年建成的阿方索十二世纪念碑，他是推翻卡洛斯叛乱的人物，结束了西班牙几十年的内战。

　　在巴塞罗那、布尔戈斯、圣地亚哥已经成了布局完善的大城市时，马德里还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村落。罗马人占领伊比利亚半岛时，看都没看这里一眼，到了摩尔人统治时期，才在这建了一个军事要塞，有了Mayrit之名，意思是水源之地，就在今天皇宫所在的山丘上。
　　基督教收复失地以后，这里慢慢形成了一座小城，但规模不大，人口不多。

　　疯女胡安娜的孙子、查理五世的儿子腓力二世掌权时，在1561年把首都迁到了马德里。这里没有大河港口，没有商业基础，甚至基础设施也很不完善，纯粹是掌权人的选定。但随后，官员、商人、工匠等大量涌入，城市人口暴涨，渐渐成了帝国中心，并越来越像个样子。
　　腓力二世把首都搬到马德里的原因，一是它更靠南，差不多是伊比利亚半岛的几何中心位置，方便管理整个国家；二是原来的首都教会势力越来越强，地方贵族盘根错节，这些都很容易牵制王权，而换个新城市，干什么都好下手；三是更安全，以大航海起家的西班牙自然了解海边更容易遭受侵略和突袭的风险。

　　当然，迁都的反对声很大，尤其那些原来的既得利益者，比如依托旧首都建立起关系网和大本营的教会、贵族、商人，他们在迁都后的财富、影响力均出现了大幅缩水。何况新首都地处卡斯蒂利亚中央高原上，干旱缺水，冬天酷寒、夏天酷热，一眼看去空旷荒凉，随之而来的政府职员和老百姓也不大愿意。

　　离开加泰罗尼亚，离开巴塞罗那和安道尔后，本次的行程就基本和阿拉贡关系不大了，马德里和下一站布尔戈斯一直都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地盘。而了解卡斯蒂利亚、了解马德里，我认知的兴趣点源于一幅油画《疯女胡安娜》。所以，关于这座城市，从普拉多博物馆开始。

　　西班牙的前身，核心就是卡斯蒂利亚王国和阿拉贡王国，而它们的联合是基于婚姻。前者的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和后者的国王费尔南多二世，双王共生了7个孩子，2个夭折，剩余5个的都被安排了毫不掩饰的政治婚姻。
　　第一个孩子是长女伊莎贝拉，先是嫁给了葡萄牙王国的王子，但王子坠马而亡，二人无子。家族为了维系政治联姻，让年轻守寡的她又改嫁葡萄牙国王，他是原国王的弟弟，前夫王子的叔叔。过了几年难产而亡后，双王又把第四个孩子玛利亚嫁了过来，终于生下了下任葡萄牙国王。第二个孩子是长子胡安，他娶了哈布斯堡家族的人，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女儿。而第三个孩子，也就是次女胡安娜，则嫁给了这个皇帝的儿子，所以这两个家族是兄妹换兄妹的深度联姻。第五个孩子卡塔琳娜，嫁给了英国王子，也是王子早逝，没有子嗣的剧本。年轻守寡的她再嫁王子弟弟，也就是后来的英国国王。

　　好的作品，是让人共鸣的，这幅宽达5米的作品，让人感觉荒凉、阴冷、孤独，中心便是次女胡安娜。

　比利牛斯山隔开了伊比利亚半岛和欧洲大陆，也隔开了西班牙与法国，就在这条天然国界线山脉的山谷之中，坐落着一个袖珍国家，安道尔公国。它几乎全境都是山地，没有平原，面积和北京的朝阳区差不多。正因为太小，所以存在感不高，导致我们平时谈论伊比利亚半岛时只说西班牙和葡萄牙，常忽略了它。但它在微信上却是第一大国，因为国籍列表按照拼音排序，它是第一个，常被人们随手点选注册。
　　它不是欧盟国家，不是申根成员国，不发签证，也不通火车和飞机，来这只能从西班牙或法国进入。

　　安道尔实行罕见的双元首共治，一个是法国总统，一个是西班牙乌赫尔主教。这个制度从1278年便开始，当时的它还只是一块封建共管领地，没有独立的外交和主权。1993年，安道尔宪法落地，它才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并于同年加入联合国。宪法对双元首共管进行了象征性地保留，只不过他们已无权干涉内政。
　　为何会有双元首制度？其实和法国与西班牙无关，1278年甚至还没有西班牙这个国家。当时阿拉贡境内的乌赫尔主教和法国南部的富瓦伯爵争夺这片山谷的管辖权，最后经阿拉贡国王调解签订共管契约。之后数百年，乌赫尔主教的所有权一直被保留，而富瓦伯爵的所有权发生了数次更迭，最后到了法国国王手里。

　　安道尔议会大厅，过去几百年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照片的两位大公，左边是法国总统马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