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好久没有因为读书而落泪了，也好久没有发现一本书有如此多的共鸣和触动了。比较推荐阅读，书评也便不写了，直接摘录一些原文分享吧。

　　第一章讲的母亲，阅读的过程中，落泪最多，也时常想起农村自己的母亲，摘录四段话：
　　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子，家里没有男劳动力，在生产队集体劳动制的山村里是很弱势的人家，所以童年印象中母亲对待他人都很谦卑。小时候跟着母亲出门，每次在山路上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只要是认识的，母亲就会跟我讲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和父亲家族是什么关系，我应该叫某叔叔伯伯、某伯娘婶婶或者某哥哥姐姐，而且在大约对方能听见的时候就要我大声地喊。我从小学会了看别人的脸色，当然最重要的是看母亲的脸色。虽然母亲从来没打骂过我，但是母亲的脸上写着她的苦累，我知道要心疼她。

　　印象深刻的还有童年时跟着母亲傍晚到生产队分粮食，由于我们家是半边户、缺粮户，每次都只能留在最后分那些剩在角角落落的零散粮食。母亲背着大背篓，拉着背着小背篓的我和姐姐站在外围，小心翼翼地看着前面分粮食的人群热闹的背影，直到大家分得快结束了我们才敢走上前去。每次分完粮食我都要试图从母亲的背篓里多抢一点来背，母亲每次也都会象征性地给我背篓里多加两把粮食或者多加几个土豆几个红薯，那种卑微的慈爱和依赖，一直是我记忆深处最温暖踏实的东西。

　　少不更事的我曾经问过母亲，他们总说借，总不还，为什么还要借给他们？还记得当时母亲拉下脸呵斥我：人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怎么会借盐吃？我们不借给他们，他们就没地方借了，以后不准你说这种话

　　对天下的母亲来说，爱孩子是本能、是天性，可拥有保护孩子的能力，则是一种幸运，是每个母亲都渴望拥有的。我现在做公益，就是在帮助那些绝望中的母亲。

　　第二章讲妻子霞，也同样时常落泪，霞是个好人，遇到她是陈行甲一生的幸运。摘录三段话：
　　母亲又是喜悦又是心疼地迎上去抱住霞。
　　附网上一段书评：霞拔山涉水后与未来婆婆见面的场景，让我想起央视公益片《过门的忐忑》，即将过门的儿媳在回家大潮的春运中，坐拥挤的火车，坐颠簸的大巴，坐摇晃的轮渡，女人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又吐又累，靠在男人的肩膀休息。而此时的未来婆婆则在家里忙碌准备招待儿媳的大餐。快到的时候，两位女人都是急匆匆地打扮好自己，希望给对方留下好的初次印象。最后男人将女孩领到母亲面前，两个女人都是会心一笑。这一笑抵过千言万语。

　　霞看出了我的落寞，说行甲我们还是和奶奶在的时候一样，说说我们每个人过去的一年和来年的打算吧。我说完后，霞沉吟了好久，说我这过去的一年，还有过去的十年，都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爱你。

　　我问霞嫁给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过，霞说从来没有。我说你还记得儿子3岁多时我和你带着儿子回黄石老家过年时汽车开到市里的情景吗？霞说她记得。当汽车开进了城市，儿子在车里兴奋地指着窗外说妈妈妈妈你看红绿灯！这是在山区小镇上出生成长的儿子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幼儿园画本上的红绿灯，兴奋得大呼小叫。霞转过身去靠在椅背上用手捂着脸哭了，我抱着儿子，用后背感受着霞没有哭出声的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霞平静下来擦干眼泪把儿子抱过去。这个画面我们多年没有提起，我知道那一刻霞应该是后悔了，她自己无怨无悔地跟着我进了大山，但是当她看到大山给自己的儿子带来的阻隔时，她应该还是后悔了。那晚霞跟我说那一刻的难过是真实的，但是也说不上后悔。霞说她想这就是她的命，也是儿子的命，下辈子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她为了儿子可能不会再做这样的选择，但是这辈子遇到的是我，选择了就是选择了。

　　还其他的书摘，有些在第二章，有些在其他章，但不是关于母亲和妻子的了，便一并放一起：
　　住的黑黢黢的阁楼的床头，看到孩子把她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读过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竖着码在那里，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简陋的书柜了，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孩子家里只有父亲，跟父亲交流时，他的神情呆滞，眼神是空洞的。问孩子愿不愿意继续读书，她会小心翼翼地看父亲的反应，不敢作答。当背着她的父亲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眼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不停地点头。
　　有的孩子读书理所当然，有的孩子连开口都要鼓足勇气，读书是他们藏在眼泪里的奢望。

　　那天傍晚我去村里见了这对夫妇，70多岁的老母亲见到我就要下跪，我迅速上前扶起了她。老人讲她有三个女儿，只有这一个儿子，三十几岁才讨到老婆（这个老婆是二婚，之前生过孩子，按照计划生育政策不能再生），从她儿子这边看是第一胎，怎么就不能给他们家留一点香火？那一晚我面对的是一直痛哭的婆媳和一直在旁边擦眼泪的汉子，他们一家人押的最后的宝，是传说中体察民情好说话的陈镇长最后能帮他们通融。可是政策的红线在那里，我能表态放过这一家吗？不能，我甚至当着他们的面连眼泪都不敢流，无论内心里多么同情都不能。我只能翻来覆去地反复跟他们讲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反复地跟他们讲家里无论还有其他的什么困难，以后都可以找我。最后走的时候，身后绝望的哭声走出好远还能听到。第三天镇计生干部告诉我这名妇女在镇卫生院引产了。这个难题算是解决了，可是我难受了很长时间。

　　我的教授说，当有一天你离开清华，忘记了在课堂上学过的具体知识，这时学校留在你身上的，才是学校真正给你的东西。
　　我也时常忘记自己读过的书，记不清里面的内容，但其实无所谓。因为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就在和作者、和主人公一同经历了书中的故事，它已经浸润到我们的思想、意识、头脑中，形成我们的观念、看法、准则，打造出我们的三观。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也许要用几年、几十年的时间，我们才能有所意识。当下记住没记住不重要，它会影响我们的思考、做事、表达，在它应该显现的时候显现着。不用问学到了什么，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携书如历三千世，无书唯度一平生。

　　全县一些受艾滋病影响的特殊孩子让人揪心，46个艾滋病孤儿中有一个叫小燕的女孩，父母都因卖血感染艾滋病去世，她跟着爷爷生活，后来爷爷去世，15岁的小燕独自安葬了爷爷，无法想象孩子当时的悲凉。我去看她的时候，小燕不怎么说话，眼泪流个不停，她也不擦，任由眼泪像两条线一样流到脖子上。
　　有一个8岁的艾滋病患儿小航，我去看他时，小航满脸满头都是红疮。母亲前几年已经因艾滋病去世，因治病还欠了5万多元外债，父亲在浙江打工，71岁的爷爷和68岁的奶奶带着小航在村里生活。简陋的家居和老人身上破旧的服饰，无不向我诉说着这个家庭的风雨飘摇。奶奶跟我说，这个孩子的妈妈就埋在屋场旁边，现在眼看着孩子一身的疮，一点点地走他妈妈的老路。他们家已没有亲戚来走动过了，村里的人从他们家旁边路过也都是绕着走，这个孩子也没法上学，没有任何一个玩伴，就是白天着奶奶下地玩一玩，晚上奶奶给他洗一下，跟着奶奶睡。奶奶说，这孩子变了一世的人，我也对得起他了。奶奶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她的眼中甚至都没有眼泪。临走前，搂着天真地笑着的小航，拉着爷爷树枝一样粗糙的手，我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行甲身上能看到难得的理想主义。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目标不会那么具体，所以不会因为具体的目标实现了而懈怠，也不会因为目标没实现而气馁。这种人还是有目标的，他的目标其实只是自己的内心。

　　过去我们讲到公益慈善，就想到富人对穷人的救济，乐善好施的富人被人们尊称为善人，他们开粥铺、办学堂，接济穷人。传统的公益机构就是讲好穷人的故事，向社会展示穷人的苦难，从而博取富人的同情，为穷人捐生活费、学费、医疗费等。这种公益也很好，但是很难从根本上解决社会问题，因为社会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靠这样一个一个晒穷晒惨博同情，并不去除根本。
　　具体怎么做才算是为山村的孩子们授渔呢？我一直觉得，改变贫困的根本渠道在于教育，在于教育给那些贫困孩子带来的希望感。我和从文算得上是寒门贵子，这些年人们不断在发出寒门再难出贵子的哀叹。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卢迈老师的研究显示，我们国家近年来贫困的代际传递情况仍然比较明显，底层25％的人群父代收入不高，把这个状况传递给子代的可能性是48%，也就是说有将近一半的可能性，穷人的孩子还是穷人，他们向上流动的通道是不畅通的。贫困人口从社会底层往上升的通道越顺畅，社会才越和谐越有活力。我相信，教育是实现社会底层向上流动最公平、最有效的通道，阻止贫困代际传递的根本渠道只能在于教育。用社会实验的方式，探索为贫困地区孩子提供向上流动的通道，阻止贫困代际传递，就是我作为公益人该授的渔。
　　要搞清楚这个社会实验怎么做，首先要搞清楚现在的贫困地区儿童青少年在教育上最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回望我自己的人生旅程，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根本力量在哪里？只有把这些捋清楚，才能把力量传递给和当年的我一样的山区孩子们。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按照国际上通行的KSA教育理论，孩子的教育可以分为Knowledge（知识）、Skill（技能）、Attitude （态度）三个层面。K、S层面，现阶段的乡村教育一直能认识到培养学生工具理性的重要性，希望通过应试教育实现阶层流动。城市和农村用的是相同的教材，教学水平的差距如何弥补，可以探讨多种办法。但是在Attitude这个层面，城市和贫困地区之间有巨大的鸿沟需要去填补。把Attitude简单翻译成态度，并不能表达其真实的含义。Attitude表示的是孩子通过审美教育获得的对于美好事物的体悟能力，通过开阔视野获得的对于世界的好奇心，通过梦想激励获得的对于人生成长的内动力。这些考试不考的能力，也是不好教的能力，往往决定孩子们通过教育这个通道来提升人生成长的效率和持续性。我的成长经历最能说明这个问题，曾经我童年时的人生目标就是当一个走村串户的木匠，因为山村木匠不愁吃不愁穿，走到哪里都被人需要被人尊重的生活，曾是我见过的最体面的人生。但是，小学三年级的一篇课文《在山的那边》，如远处闪耀着的微微的光亮，从此改变了我的梦想。想去山外边的大海看看，就成了一直支撑着我走出大山的梦想。这个梦想对于我人生的意义，就是一直在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提醒着我，召唤着我，让我在漫长的求学生涯中保持了刻苦努力的状态。
　　在这方面，现在的贫困地区孩子和城市孩子比较起来面临巨大的差距。城市里的孩子，由于老师的视野更开阔，知识储备更丰富，堂里这种教育优势明显，课堂外家长的条件各方面都更好，还有博物馆、科技馆、图书馆，有动辄几百元一次的各种音乐美术兴趣培训课，有各种梦想体验的机会。农村没有这个条件，上面讲到的每一点，对农村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奢求。

　　记得大学时唱过的那首根据弗罗斯特诗歌改编的《林中小路》，“林中有两条小路都望不到头，我来到岔路口伫立了好久，一个人没法同时踏上两条征途，我选择了这一条却说不出理由；也许另一条小路一点也不差，也埋藏在没有脚印的落叶下，那就留给别的人们以后去走吧，我选择的这一条，我要一直走到天涯”。
　　人生这道选择题，怎么选都会有遗憾，就怕人们总以为自己没走过的路上开满了鲜花。

　　如果有人问我，父亲教给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想我会这样回答他：我们不该忘记自己走过的路，同情过的人，呼唤过的正义，渴求过的尊重，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深植于生活世界的共通意义的根基。是这根基，让我们即便在日后形形色色的世界里体会了失落，品尝了诱惑，经历了幻灭，领受了嘲讽，也不会轻易洗去自己那层名叫“共情”的底色。

　　坚信对弱势者的悲悯是人活着的意义之一。就像罗素的一句话：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难以遏制的同情心，这三种纯洁而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乐之者不如信之者。